机场到家的40公里:委内瑞拉父亲的十年
通宵航班飞机从墨西哥落地圣地亚哥，我又打了个
滴滴。行程显示:40公里，不到一小时，四万多
比索(三百多块)。
司机叫Jesús Blanca，37岁。十年前，他和妻
子、两个孩子从委内瑞拉移民到智利。专业是汽车
修理工，来智利后干过赌场招待、派送包裹，如今
主要靠跑网约车。妻子在办公室工作。
在委内瑞拉:生活的下坠
Jesús 出生在委内瑞拉，正好赶上查韦斯的年代。
那时国家富有石油资源，却逐渐陷入衰退。
他说:“治安很糟糕。有人会为了一双球鞋、
一部
手机就伤害你。绑架、抢劫成了日常。
物资短缺:牛奶、尿布、药品经常买不到。
通胀失控:他记得刚工作时，一个月折美元大约能
有 400-450美元。后来玻利瓦尔一路贬值，政府
三次“去零”，却无济于事。很多人到最后每月只剩
10 美元 (≈¥73) 。
“一个四口之家，要活得体面，至少需要500 美
元。”Jesús 摊了摊手,“但很多人只能勉强凑到
200 美元。结果就是三餐变两餐，孩子们营养不
良，体重肉眼可见地下降。”
如果没离开:另一条时间线
我问他:“如果你们当年没走，
现在会怎样?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:
“我们现在可能还在为两餐而不是三餐挣扎。
“生病、要手术会变成一件巨大的事，因为医院没
药、没材料、医生护士都走了。”
“父母和岳父母的养老金一个月10美元，他们虽
然退休了，却还得继续打零工，看门、打扫、干零
活。”
“孩子想上大学，学费不要钱，但交通、食物、文
具都要钱，大多数学生只能靠海外亲戚接济。
“停电、停水是常态。”
他说现在约有1000万委内瑞拉人(全国人口的三
分之一)已经移民海外，“留下的，是一个更老的
社会结构。年轻人走了，剩下的主要是老人。’
然后他重复了一句:“会更糟，一定会更糟。”
在智利:
重建生活的账本
十年前，他们卖掉车和家当，买了机票，带着孩子
来到智利。那时居留手续还算容易，2018年以后
人潮汹涌，手续才开始变难。
在圣地亚哥，他们重新搭起了生活。孩子先读政府
补贴的公立学校，后来慢慢转到有补贴的私立学
校。
Jesús 把自己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:
一家四口基本生活: 约1,000,000 智利比索/月
(≈¥7,800)，涵盖房租、水电、
吃饭。
车辆:半年前买的二手柴油标致，价格7-8 百万
CLP (≈¥55,000-62,000)，已跑13 万公里。
工时:每天5:00 出车到14:00-15:00，9-10小
时;每周5-6天。
里程:
每天 200-250公里，每周约1500 公里。
油费:每周80-100kCLP，合计每月400k CLP
(≈¥3,100) 。
毛收入:约1.6 百万 CLP/月(≈¥12,500) 。
净收入:约0.8-0.9 百万 CLP/月
(≈¥6,200-7,000)，扣除油费、
过路费、保养。
汽车基金:每月强行抽出10%，“因为车跑到极
限，总要准备换掉。
他笑了一下:“在智利，愿意工作的人，日子能过
下去。”
Jesús 说起 2019 年的社会运动。
“那时起因是地铁票涨了100-200比索
(≈¥0.8-1.6)，全国爆发抗议。表面是几百比索
的交通费，但那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抗议之后，左派上台。几年下来，Jesús的感受
是:
“生活成本不是涨了几百比索，而是整体翻倍，甚
至翻了几倍。房租、食物、账单，全都贵了。我们
家的支出，这四年几乎翻了一番。
聊到移民，他忽然提起中国人:
“在委内瑞拉，我看到的中国移民都很勤奋，不惹
麻烦。我们甚至说:‘他像中国人一样努力。
但他也直言，如今大量委内瑞拉人移入智利，其中
一些人带来了犯罪与冲突，社会抵触情绪很强。
“所以移民最重要的，是尊重与感恩。在家里保持
自己的文化没问题，但在外要融入。比如九月智利
国庆，我们也认真参加。这不是忘了出身，而是谢
谢接纳你的国家。”
孩子与未来:
JesÃs 和妻子最大的愿望很朴素:让两个孩子顺利
完成大学。
“未来十年，
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围着教育费转。
“如果有机会回到修车本行，我会愿意。但收入不
能比现在少。
我的感受
昨天，在墨西哥去机场的滴滴车里，我听到一位父
亲的故事:他为儿子放下事业14年，又在孩子离
世后重返工程师岗位。
今天，通宵飞行后，在智利机场到家的40公里
里，我又听到另一位父亲的故事:他为孩子选择了
移民，重新搭起十年的生活。
两个地理世界，
两段父亲的人生。
一个是在国内坚持到最后，另一个是带着孩子离开
家园。
我忽然觉得，移民的意义并不是去追求“更好”，而
是去避免更坏。
它把一个家庭从“每天下坠”的时间线，挪到“虽然
吃力但仍然向前”的时间线。
而这也不仅仅是拉美的故事。
在中国，上一代人离开农村进城，
或者漂泊海外，
不也是为了让孩子能吃上饭、读上书?
移民也好，打工也好，本质都是一样的:
不是为了追逐更好，而是为了避免更坏。
所有父亲母亲的选择，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
“我愿意多辛苦一点，只要孩子能有机会。
航班把我从墨西哥带回智利;这40公里的车程，
让我从一个父亲的故事穿越到了另一个父亲的故
事，也让我觉得这仍然不仅是他们的故事，其实还
是我们的故事，您说呢?
收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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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系我时，请说是在墨西哥58同城看到的，谢谢！